卷一 · 心之学4 分钟阅读

心之学(二):无为与共鸣

一、无为与心之所归

这里借“无为”所要表达的,是一种不以功利强求支配全部生命的行动方式。

当人把每一件事都当作换取另一件事的工具,生活便不断被推向将来。学习为了竞争,工作为了晋升,晋升为了更多所得;至于所得最终用来成就怎样的生活,却始终没有回答。

无为意味着,人能够在这条不断延长的链条中,重新确认那些本身便值得进行的活动。阅读可以因为愿意理解,创造可以因为有所表达,研究可以因为问题本身令人着迷。

它并不排斥目的、计划与努力。区别在于,行动是否完全受外部得失驱使,生命是否只剩下可以计算的用途。

一个心无所归的人,即使停止工作,也可能仍被比较与欲望催促;一个心有所归的人,即使忙于研究、创造和承担责任,也可以在行动中安住。平静未必来自无事可做,而可能来自所做之事与内心相合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,心有所归,才使无为有了内在的根基。而“无为而无不为”,则可以被理解为:当人不再以功利性的强求耗尽自己,生命反而能够更充分地展开。

心之所归不取消“为”,而使“为”不再违心。

二、纯数学:无为而无不为

纯数学提供了一个理解这种状态的例子。

数学研究可以从一个问题、一种结构或一份对秩序的惊异出发,而不必预先承诺现实用途。研究者愿意追问,可能只是因为问题本身真实、深刻而美。

这并不意味着数学缺少严格的目标。命题需要证明,推理需要检验,困难也需要长期承受。它所体现的自由,在于这些努力可以由求知本身赋予意义,无须时时借助外部回报证明其价值。

而最初不以应用为目的的理论,后来也可能深刻作用于现实。几何为物理提供语言,数论进入密码学。用途未必在探索开始时便已显现,也不穷尽探索本身的意义。

这正体现了“无为而无不为”的一种可能:人因事物本身值得探索而行动,行动的意义却可以超出最初的目的。

对于真正热爱数学的人,研究数学也可能成为心之所归。在理解一个定理、完成一个证明的过程中,他所进行的,正是自己认为生命值得进行的活动。现实中的努力与内心的安住,在此不再彼此分离。

数学之所以能够进入心之学,也正在于此。严密的推理与深切的生命体验,可以发生在同一项活动之中。心的世界,并不远离理性。

三、心之共鸣

心不仅有所向、有所归,也会在与外部世界相遇时产生共鸣。

读到一首诗,听到一段音乐,或在小说中看见一个人的命运,我们有时会突然发现,那些无法言说的感受,已经被另一个生命表达出来。

此时,不只是理解了作品,也是在作品中认出了自己。

作者写下自己的经验,读者却从中触及自身。两段不同的生命,在某种感受上相遇。原本只能独自承受的东西,由此变得可以理解、可以分享。

心之共鸣并不局限于艺术。自然的景象、人与人的相待、一个思想的展开,也都可能使心有所回应。数学同样如此:当一个复杂的结构忽然显出秩序,当证明使原本隐约的理解变得清晰,人所感受到的,可以超出逻辑上的确认,成为一种接近真实的震动。

在数学柏拉图主义的理解中,这仿佛是心灵发现了独立于自身的数学真实。即使不预先接受这种立场,人仍然能够经历那份感受:某种秩序被理解,某种美在理解中显现。

因此,心之共鸣可以被理解为:当心遇见与自身深切相关的真实与美,并在其中认出某种内在契合时,所产生的回应。

这种感受能够指引探索,却不能替代对事实的检验。共鸣告诉人,某件事值得靠近;理解则使这份靠近逐渐深厚。

四、所向、所归与共鸣

心之所向、心之所归与心之共鸣,是同一生命过程中的三个方面。

心之所向,是方向;心之所归,是安放;心之共鸣,是相遇。

人可能先因一次相遇而被触动,继而愿意走近某种事物;在长久的接近中,才发现那里可以安放自己。也可能先有隐约的向往,直到遇见一首诗、一个人或一项值得投入的事业,才辨认出向往的形状。

三者并无固定的先后,却可以相互成全。共鸣使所向显现,所向引人寻找归处;有所归之后,人又能更自由、更深入地感受和行动。

因共鸣而有所向,因所向而有所归,因有所归而无不为。

共鸣让人认出自己,所向让人走向自己,所归让人逐渐成为自己。

然而,内心与行动的相合,还留下一个需要辨明的问题:所向是否皆值得追随,所归是否皆值得安住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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